1982年夏天的那个午后，我永远忘不了。

当我从下河村的芦苇丛中钻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刚摸到的两条泥鳅，却看见了一幕让我终生难忘的画面。白雨萱正站在河水中，夕阳西下的光线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，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辉。

她发现我的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然后，她指着我，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："段宇轩，你既然看见了，就得娶我！"

那一刻，我手中的泥鳅滑落进水里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。我不知道，这句话会彻底改变我们两个人的命运，也不知道，三十年后的今天，我还会因为那个午后的偶遇而夜不能寐。

有些事情，一旦开始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
01

1982年的夏天格外炎热，知了在梧桐树上没日没夜地叫着，整个下河村都被蒸腾的热气笼罩着。

我叫段宇轩，那年十九岁，刚从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，被分配到下河村小学当老师。说是老师，其实就是个代课的，一个月工资十八块钱，还得看村长段国栋的脸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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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河村坐落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，村子不大，总共也就三十几户人家。村里最有文化的就是我这个师范生，所以村民们对我还算客气，至少见面会点头打招呼。

那天下午，学校放了暑假，我闲得无聊，就拿着竹篓到河边摸鱼。这条河我从小就熟悉，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，哪里容易抓到鱼。

河水清澈见底，小鱼小虾在水草间游来游去。我卷起裤腿，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，感受着河水的清凉。夏日的午后，这里是最舒服的地方。

正当我专心致志地在石头缝里摸鱼时，突然听见了水声。不是鱼儿游动的声音，而是有人在水里的声音。

我抬起头，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在距离我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，有一片芦苇丛，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
好奇心驱使着我，我轻手轻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芦苇丛很密，我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。

越走越近，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有种预感告诉我，我即将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
果然，当我拨开最后一丛芦苇时，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。

白雨萱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，背对着我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，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，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
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。

白雨萱是我们村里公认的美人，比我小一岁，刚从县里的中学毕业。她家在村东头，父亲白国栋是村里的会计，母亲白春兰是村里有名的巧手，做得一手好针线活。

从小到大，我和白雨萱算是青梅竹马，但自从上了中学以后，我们的接触就少了。她在县里读书，我在师范学校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。

现在，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我面前。

我知道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，但我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动弹不得。不是因为别的，而是因为震惊。我从来没有想过，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她。

就在这时，白雨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
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她的眼中先是惊讶，然后是羞愤，最后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。

"段宇轩！"她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，带着颤抖，但异常清晰。

我想说话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没有尖叫，没有逃跑，而是就那样站在水中，直直地看着我。夕阳西下，河水波光粼粼，整个画面美得不真实，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痛。

"你既然看见了，"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，"就得娶我！"
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，瞬间击中了我。我手中的竹篓掉进了水里，里面的两条泥鳅游走了，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
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："雨萱，我……"

"没有我，只有你看见了我，就得对我负责！"她打断了我的话，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绝，"这是规矩！"

规矩？什么规矩？我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
在我们这个年代，在这个小村庄里，确实有这样的说法。如果一个男人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体，那就必须娶她，否则这个女人就没法做人了。

但是，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和白雨萱身上？

我们只是青梅竹马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。不是因为她不好，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。她家在村里算是富裕的，而我只是一个穷教书的。

"雨萱，你听我说……"我试图解释。

"没什么好说的！"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，但声音依然坚定，"你要么娶我，要么我就死在这河里！"

说完，她真的往深水处走去。

我吓坏了，连忙跳进水里，朝她游去。

02

河水在夏日午后显得格外清凉，但我的心却像被火烧一样。

我游到白雨萱身边时，她已经停下了脚步，但眼中的决绝并没有消散。河水到了她的胸口，她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。

"雨萱，你别这样。"我伸出手想要拉她，但她躲开了。

"你别碰我！"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"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，现在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？"

我站在她面前，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，却感觉像隔着千山万水。夕阳西下，河面上波光粼粼，芦苇在微风中轻摆，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黄昏，却因为这个意外变得复杂起来。

"我不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"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"但是，雨萱，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意外就……"

"意外？"她打断了我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"对你来说这只是意外，但对我来说，这是毁灭！"

她说得没错。在我们这个年代，在这个保守的小村庄里，一个女孩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。如果传出去她被男人看见了身体，而那个男人又不娶她，她就真的没法在村里立足了。

"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……"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样问太不合适了。

白雨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，眼中闪过一丝羞愤："我以为这里没人会来，我以为……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"我只是想在回城之前，再在这条河里游一次泳。"

回城？我愣了一下："你要回城？"

"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，下个月就要去报到了。"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，但很快又暗淡下去，"但是现在，我哪里都去不了了。"

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。白雨萱考上了大学，而且是省城的师范大学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她有了更广阔的未来，意味着她可以走出这个小村庄，去看更大的世界。

而现在，因为我的出现，这一切都可能毁掉了。

"雨萱，"我深吸一口气，"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放弃大学。"

"那你说怎么办？"她的眼中含着泪水，"你觉得我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上大学吗？你觉得村里的人会怎么看我？"

我沉默了。我知道她说得对。在这个小村庄里，流言蜚语比刀子还锋利。如果这件事传出去，不管真相如何，白雨萱的名声都会毁掉。

"那如果我娶你呢？"我听见自己这样说，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
白雨萱也愣住了，她瞪大眼睛看着我："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，如果我娶你，你就可以去上大学了。"我的心跳得很快，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，"我们可以先订婚，等你大学毕业了再结婚。"

这个想法是我刚刚想到的。如果我们订婚了，那白雨萱的名声就保住了，她也可以安心去上大学。至于四年后的事情，那就四年后再说吧。

白雨萱看着我，眼中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惊讶，有疑惑，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"你是认真的吗？"她问。

"我是认真的。"我点点头，"雨萱，我不能因为我的过错毁掉你的前程。如果订婚能解决这个问题，那我愿意。"

河水在我们身边轻柔地流淌着，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，天边出现了绚烂的晚霞。在这样的黄昏里，我们两个人站在河水中，谈论着订婚这样严肃的话题，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。

白雨萱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最后，她轻轻点了点头："好，我答应你。"

说完这句话，她转身朝岸边走去。我跟在她后面，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
就这样，在1982年夏天的那个黄昏，在下河村的小河边，我和白雨萱订了婚。

虽然当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，这个决定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。

03

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要快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还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。我揉着眼睛开门一看，是村长段国栋，还有白雨萱的父亲白国栋。

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，让我瞬间清醒了。

"宇轩，听说你和雨萱的事了。"段国栋开门见山，"这事你们商量过了？"

我点点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昨天晚上回到家后，我一夜没睡，一直在想这件事。现在面对两位长辈，我突然觉得昨天的决定有些草率。

白国栋看着我，眼中的表情很复杂："宇轩，雨萱是我的女儿，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。如果你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才答应订婚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"

"我没有反悔的意思。"我连忙说，"白叔叔，我是认真的。"

"那就好。"段国栋点点头，"既然你们都同意了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。不过，雨萱要去上大学，婚礼得等她毕业后再办。"

我松了一口气。看来白雨萱已经把我们昨天的约定告诉了家里人。

"那订婚的事呢？"白国栋问。

"订婚可以先办。"段国栋想了想，"这样也好，让村里人都知道雨萱是有主的人了。"

就这样，我们的订婚被两位长辈敲定了。整个过程我都觉得像在做梦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白雨萱来找我了。
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端庄。但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紧张和不安。

"宇轩，我们谈谈吧。"她说。

我们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。这棵槐树很大，树荫很浓，是村里人乘凉聊天的地方。但现在是傍晚，这里没有其他人。

"你后悔了吗？"她问我。

我摇摇头："没有。你呢？"

"我也没有。"她说，但声音听起来不太确定，"只是，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说清楚。"

"什么话？"

"关于我们的约定。"她看着远方，"宇轩，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才答应订婚的。四年后我大学毕业，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，或者你觉得我们不合适，我们可以解除婚约。"

我看着她，心情很复杂。她说得很轻松，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。

"雨萱，"我说，"我们现在就是未婚夫妻了，你不用想那么多。"

"但是我必须想。"她转过头看着我，眼中有一种坚定，"宇轩，我不想因为那天的意外绑架你的一生。如果四年后你不愿意娶我，我不会怪你的。"

她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。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，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。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，好像我娶她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情。

"你觉得我娶你很勉强吗？"我问。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："不是的，我只是……"

"只是什么？"

"我只是觉得，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。"她说得很小声，"我们从小一起长大，但我们真的了解彼此吗？"

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。她说得对，我们确实缺乏感情基础。虽然是青梅竹马，但我们之间更多的是熟悉，而不是爱情。

"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？"我问。

"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了解彼此。"她说，"如果四年后我们发现彼此合适，那就结婚。如果不合适，就分开。"

我点点头："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"

夕阳西下，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。我们两个人坐在树下，谈论着未来，心情都很复杂。

那一刻我没有想到，四年的时间会让我们之间发生那么大的变化。

更没有想到，多年后的今天，我会因为当年的这个约定而痛苦不已。

04

订婚仪式很简单，就在白家的院子里举行。

村里的主要人家都来了，大家带着各种礼品，院子里热热闹闹的。白春兰忙前忙后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段国栋代表我家主持仪式，说了一些祝福的话。

我和白雨萱站在院子中央，接受大家的祝福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，头上戴着一朵红花，看起来很美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。

"宇轩，雨萱，你们要好好的啊。"村里的老人们纷纷过来祝福。

"雨萱这丫头有福气，找了个文化人。"

"宇轩也是，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。"

听着这些祝福的话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，我应该会很高兴。但现在，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仪式结束后，白雨萱拉着我到了她的房间。

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她的闺房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洁。书桌上放着她的课本和笔记，墙上贴着一些她画的画。

"这些都是我画的。"她指着墙上的画说，"我从小就喜欢画画。"

我仔细看了看，画得确实不错。有山水，有花鸟，还有一些人物画。其中有一幅画引起了我的注意，画的是一个男孩在河边钓鱼。

"这个男孩是谁？"我问。

她脸红了一下："就是随便画的。"

但我觉得这个男孩有些眼熟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"宇轩，"她突然说，"我有个东西要给你。"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，递给我。我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块手表，虽然不是什么名牌，但看起来很精致。

"这是我用攒的零花钱买的。"她说，"本来想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送给你，现在正好。"

我很惊讶："你什么时候买的？"

"去年冬天。"她说得很小声，"那时候我就想，如果有机会的话……"

她没有说完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原来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了。

"谢谢。"我戴上手表，"很合适。"

她笑了，这是今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。

"宇轩，"她说，"虽然我们的开始有些特别，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。"

"我也希望。"我说。

那天晚上，我戴着白雨萱送的手表回到家，心情很复杂。这块手表不贵，但意义很特别。它让我意识到，也许白雨萱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深。

第二天，白雨萱就要去省城报到了。

一大早，她就来找我告别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裙子，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，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。

"宇轩，我走了。"她说。

"嗯，路上小心。"我说，"到了给家里写信。"

"我会的。"她点点头，然后有些犹豫地说，"你也要给我写信。"

"好。"

她转身要走，又回过头来："宇轩，你会等我吗？"

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。我看着她的眼睛，里面有期待，也有不安。

"我会等你。"我说。

她笑了，然后真的走了。

我站在村口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，直到完全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我可能真的爱上她了。

不是因为那天河边的意外，也不是因为订婚的约定，而是因为她本身。她的善良，她的坚强，她的美好，都深深地吸引着我。

但我也知道，四年的时间很长，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变化。

我只能希望，四年后的我们，还能像现在这样相爱。

05

白雨萱走后的日子，下河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我继续在村小学教书，每天面对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，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。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。

她走后的第三天，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。

信很短，只是报了平安，说学校很大，同学们都很友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字迹工整秀丽，就像她的人一样。

我立刻给她回了信，告诉她村里的近况，还有我的想念。

就这样，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。

起初，信件的内容都很平常，无非是学习、工作、生活的琐事。但渐渐地，我们开始在信中分享更多的想法和感受。

她告诉我省城的繁华，告诉我大学里的新鲜事物，告诉我她的梦想和困惑。我告诉她村里的变化，告诉我教学中的趣事，告诉我对她的思念。

通过这些书信，我发现我对白雨萱的了解越来越深。她不仅仅是那个美丽的村花，更是一个有思想、有理想的女孩。她热爱学习，关心社会，对未来充满憧憬。

而我，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审视自己。我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目标，开始努力提升自己，希望能够配得上她。

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就到了1983年的春天。

那天，我收到了白雨萱的一封特别的信。信封比平时厚了很多，我好奇地打开，发现里面除了信纸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白雨萱站在一座大楼前，穿着校服，笑得很灿烂。她比离开时更加成熟了，眉眼间多了一种自信的光彩。

信中，她详细地描述了自己在大学里的生活。她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，还参加了一些社会实践活动。她说她很充实，很快乐，但也很想家，很想我。

看到这里，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

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我有些不安。

她在信中提到，班里有个男同学对她很好，经常帮助她，还邀请她参加各种活动。她说那个男同学叫郑俊凯，是班长，人很优秀。

虽然她没有明说什么，但我能感觉到她对那个男同学的好感。

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感觉。这就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。白雨萱在大学里会遇到更优秀的人，会有更多的选择。而我，只是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小学老师，拿什么和那些城里的大学生比？

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

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，看着满天的星星，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我知道我没有权利限制白雨萱的选择，但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和不安。

第二天，我给她回了信。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，祝贺她在大学里的成就，也鼓励她多交朋友。但我没有提到那个郑俊凯，也没有表达我内心的不安。

我不想给她压力，更不想因为我的自私影响她的生活。

但从那以后，我们的通信频率开始减少。她的信越来越短，内容也越来越简单。而我，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给她。

我们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隔阂。

1983年的夏天，白雨萱回来了。

她还是那么美，但气质变了。她变得更加自信，更加开朗，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
"宇轩！"她远远地看到我，挥手打招呼。

我迎上去，心跳得很快。一年没见，我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不但没有减少，反而更加深了。

"你瘦了。"她关切地看着我。

"你变漂亮了。"我说。

她笑了，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容，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老槐树下聊了很久。她告诉我大学里的生活，我告诉她村里的变化。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，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不是物理上的距离，而是心理上的距离。

她变得更加成熟，见识更加广阔，而我还是那个守在小村庄里的教书匠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。

06

白雨萱回来的那个夏天，村里格外热闹。

她带回了很多城里的新鲜事物，给村里的孩子们讲外面世界的故事，大家都围着她转。我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的样子，心里既骄傲又失落。

骄傲的是，这个优秀的女孩是我的未婚妻。失落的是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
有一天傍晚，我们又在老槐树下见面了。

"宇轩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"她说，神情有些严肃。

我的心一紧："什么事？"

"学校里有个保送研究生的机会，老师推荐了我。"她说，"如果成功的话，我还要再读三年。"

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。本来约定的四年就要变成七年了。

"那你的想法呢？"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"我想去。"她说得很坚定，"宇轩，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。"

我点点头："那就去吧。"

"你不介意吗？"她看着我，眼中有些不安。

"我为什么要介意？"我勉强笑了笑，"这是好事，我应该为你高兴。"

但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七年，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时间。而且，读了研究生的她，会变得更加优秀，我们之间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大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她犹豫了一下，"郑俊凯也被推荐了。"

听到这个名字，我的心沉了下去。那个在她信中多次提到的男同学，那个优秀的班长。

"他人怎么样？"我问，虽然不想问，但还是忍不住。

"很好。"她说，"他学习成绩优秀，人也很善良，对我很照顾。"

我沉默了。我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对那个男人的好感，虽然她努力掩饰着。

"宇轩，"她突然握住我的手，"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。如果你觉得等不了这么久，我们可以……"

"可以什么？"我打断了她。

"可以解除婚约。"她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
我看着她，看着这个我深爱着的女孩。她的眼中有愧疚，有不安，但没有爱情。至少，没有对我的爱情。

"你是想解除婚约吗？"我问。
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"我不知道。"她最终说，"宇轩，我很困惑。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。"
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里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不欢而散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们都没有再见面。我知道她在家里准备回学校的事情，而我，则在思考我们的关系。

我开始意识到，也许从一开始，我们的这段感情就是错误的。它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，而是建立在一个意外和一个承诺上。

而现在，这个脆弱的基础开始动摇了。

白雨萱要走的前一天，她来找我了。

"宇轩，我明天就走了。"她说。

"嗯。"我点点头，"祝你一切顺利。"

"你还在生我的气吗？"她问。

"我没有生气。"我说，"我只是在想，也许你说得对，也许我们真的应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。"

她愣了一下："你的意思是……"

"我的意思是，你去读研究生吧，不用考虑我。"我深吸一口气，"如果你遇到了更合适的人，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。"

"宇轩……"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。

"别哭。"我伸手想要为她擦眼泪，但又停在了半空中，"这样对我们都好。"

她哭了，哭得很伤心。我也想哭，但我忍住了。

"对不起。"她哽咽着说，"对不起，宇轩。"

"你没有对不起我。"我说，"是我们的缘分不够。"

第二天，白雨萱走了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去送她。

我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，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，知道她已经离开了。

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走了。

07

白雨萱走后，我们断了联系。

没有书信，没有消息，就像她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一样。

起初，我每天都在等她的信，但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什么都没有。慢慢地，我也不再期待了。

村里人偶尔会问起她的消息，我总是说不知道。时间久了，大家也就不再提起了。

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。我努力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，关心每一个学生，希望能够通过工作来忘记心中的痛苦。

1985年春天，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
村长段国栋告诉我，县里要选派一批优秀的乡村教师去市里进修，我被推荐了。

"这是个好机会，宇轩。"段国栋说，"你去市里见见世面，回来后对你的工作也有帮助。"

我答应了。我需要改变，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好。

市里的师范学院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。来进修的老师有几十个，都是从各个县里选出来的优秀教师。

在这里，我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，也学到了很多新的教学方法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。

进修班里有个女老师叫李梅，是邻县的。她比我小两岁，性格开朗，对工作很有热情。

"段老师，你怎么总是一个人？"有一天，她主动和我搭话。

"习惯了。"我说。

"你有女朋友吗？"她问得很直接。

我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有吧，白雨萱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。说没有吧，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她。

"算是有吧。"我最终这样回答。

李梅笑了："什么叫算是有？要么有，要么没有。"

我苦笑了一下，没有解释。

但李梅是个很有耐心的人，她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疏远我，反而更加关心我。

渐渐地，我们成了朋友。她经常和我讨论教学问题，也会和我分享她的生活。她的开朗和热情慢慢地感染了我，让我从阴霾中走了出来。

进修结束的时候，李梅对我说："段老师，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，但你心里有事。"

"什么意思？"我问。

"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好像在想着什么人。"她说，"如果那个人真的爱你，她不会让你这么痛苦。如果她不爱你，你又何必为她痛苦呢？"

她的话让我深思。

回到村里后，我开始尝试忘记白雨萱。我把她的照片收起来，把她的信烧掉，努力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开始。

1986年秋天，李梅来下河村看我了。

她说是路过，但我知道她是专门来的。她在村里住了三天，和村民们相处得很好，大家都很喜欢她。

"宇轩，这个姑娘不错。"白春兰对我说，"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"

我愣了一下："白婶，我们只是朋友。"

"朋友？"白春兰笑了，"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朋友。"

那天晚上，我和李梅在老槐树下聊天。

"这里真美。"她说，"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舍不得离开。"

"你觉得这里好吗？"我问。

"很好。"她点点头，"如果有机会，我也想在这样的地方工作。"

我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李梅是个好女孩，她善良、热情、有理想。如果我能和她在一起，也许会很幸福。

"李梅，"我说，"你愿意留在这里吗？"

她看着我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："你是在向我求婚吗？"

我点点头："是的。"

她笑了，笑得很甜："我愿意。"

就这样，我和李梅订婚了。

村里人都很高兴，说我终于想开了。我也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。

但我没有想到，就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，白雨萱回来了。

08

1987年春天，白雨萱突然出现在村口。

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，听到有学生说村里来了个城里的女人，很漂亮，在打听我的消息。我的心猛地一跳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下课后，我匆匆赶回村里，远远地就看见了她。

五年不见，白雨萱变化很大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，头发烫成了波浪卷，整个人看起来成熟而优雅。但我能看出她眼中的憔悴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。

"宇轩。"她看到我，轻声叫了我的名字。

我站在距离她十米远的地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五年了，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她，但看到她的那一刻，所有的回忆都涌了上来。

"你回来了。"我说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
"嗯。"她点点头，"我听说你要结婚了。"

消息传得真快。我苦笑了一下："是的。"

"恭喜你。"她说，但眼中没有祝福，只有痛苦。

我们就这样站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周围有村民在偷偷地看着我们，窃窃私语着什么。

"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。"我最终说。

我们来到了河边，那个改变我们命运的地方。河水还是那样清澈，芦苇还是那样茂密，但物是人非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"你过得好吗？"我问。

"不好。"她说得很直接，"宇轩，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。"

"什么错误？"

"我不该离开你。"她转过身看着我，眼中含着泪水，"这五年来，我每天都在后悔。"

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。这是我曾经最想听到的话，但现在听来，却像是一种折磨。

"雨萱，"我说，"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"

"没有过去！"她激动地说，"宇轩，我爱你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。我以为在城里能找到更好的未来，但我错了。每一天，我都想念你，想念我们的约定。"

我心中的震动如潮水般涌来，然而，我的嘴却发不出声音。过去的伤痛，如今重新浮现，仿佛那些年从未离去。

"我知道你要结婚了，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插手你的生活。"她的声音低了下来，"但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说，我愿意放弃一切，重新开始。"

"雨萱……"我想要阻止她，但她的眼神坚定得让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。

"我知道我错过了很多，但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。我会去和郑俊凯断绝关系，重新回到你身边，去做一个合格的妻子。"

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波动。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撕扯着我心底的某个角落。可是，我已经有了李梅，已经为未来做出了选择。

"白雨萱，你不应该为我放弃一切，"我说，语气艰难而又沉重，"我已经订婚了。"

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，仿佛这一句话将她的所有希望都打得粉碎。"可是我仍然爱你，我从未忘记过你。"

"你现在的生活很好，"我尝试着让自己冷静，"你应该追求自己的理想，而不是回到我身边。"

"我追求的理想是和你在一起。"她的声音坚定而又热切，"我愿意等，无论是多久。"

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，脑海中闪现出与李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她的笑容，她的温暖，她对我的支持。每一幕都是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，而白雨萱的回归却让我无法自拔。

"可是你知道，李梅是个很好的人，她希望我和她在一起。"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，"我不能辜负她。"

"我明白你的责任，但感情不是责任所能衡量的，"白雨萱直视我的眼睛，"我愿意为你的一切放弃，甚至是我的未来。"

我感到一阵无力，仿佛被她的热情压得喘不过气来。"雨萱，感情是自然而然的，不能强求。"

"我没有强求，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。"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不甘与渴望，"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。"

这一刻，我感到无比的纠结。过去的感情如潮水般涌来，掀起我心中的涟漪，却又被现实的理智打压得粉碎。

"我需要时间去考虑，"我终于说，"我会好好想清楚的。"

白雨萱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，但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只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我们分开了。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边，而我却被无尽的迷茫所困扰。

09
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的心情如同阴云笼罩，久久无法平复。

我和李梅的婚期已经临近，她热情地筹备着婚礼，而我却心不在焉，常常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。每当夜深人静，我总会想起白雨萱，那些关于我们曾经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，令我无法自持。

就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，我接到了白雨萱的信。

信中，她坦诚了自己的感受。她说这些年她努力过，但心中始终存在着我。在她心里，我是她的归宿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我都不会被遗忘。

我感到心中一阵绞痛，读完信后，心中纠结而无奈。我知道自己对李梅的感情是真实的，但白雨萱的回归无疑在我心中撕裂了一道口子。

婚礼那天，阳光明媚，村民们都来祝贺。李梅穿着白色的婚纱，显得格外美丽。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，透着幸福。

可是，当我走上婚礼的殿堂，看到她满脸期待而幸福的模样，我的心却被无尽的愧疚和迷惘淹没。

"宇轩，你准备好了吗？"段国栋问我，脸上挂着笑容。

我抬头看向李梅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。可是，脑海中闪现的却是白雨萱的身影。

"我……"我开口，声音却有些颤抖，"我需要再考虑一下。"

李梅愣住了，婚礼的气氛瞬间凝固。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
"宇轩，你在说什么？"李梅的声音中透着不解与焦急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终于鼓起勇气，"李梅，抱歉，我不能结婚。"

全场哗然，一阵窃窃私语。李梅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与困惑，眼泪开始在她眼中打转。

"为什么？"她有些颤抖，"我以为我们很合适。"

"我也希望如此，但我心里有一个人，她让我无法忘记。"我说，心中满是懊悔和痛苦。

李梅的眼泪终于流下，她转身跑出了婚礼现场。周围的人们显得十分震惊，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消失。

在那一刻，我感到一种空洞，而我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。虽然我终于做出了决定，但却伤害了一个深爱着我的人。

我转身，朝着河边走去。那里是我和白雨萱命运交汇的地方，我需要一个答案。

当我来到河边，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映出一片银色的波光。就在这时，我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哭声。

白雨萱站在河边，背对着我，似乎在独自承受着心中的苦涩。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身上，显得格外柔和。

"雨萱…"我忍不住开口，"我来了。"

她缓缓转身，眼中满是泪水，却带着一丝坚定。"宇轩，你终于来了。"

我走上前，心中满是复杂的情感。曾经的承诺，如今却变得如此沉重。

"我想跟你谈谈…"我说，声音因紧张而颤抖。

"我知道你内心很挣扎。"她轻声说，"但是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，我都会尊重你。"

"我想告诉你…"我深吸了一口气，"我从未停止过对你的爱。"

白雨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变得柔和。"那你在等什么？"

"我不知道，我害怕。害怕再次失去你，也害怕辜负李梅。"

"你需要听从内心的声音，"她缓缓走近，"爱情是无法强求的。如果你选择我，我会全心全意；如果选择李梅，我也会祝福你。"

"我…"

"别再犹豫了，"她的声音坚定，"做出你心中的选择。"

在那一刻，我的心中明亮而清晰。

我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"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，白雨萱。"

她的眼中流露出泪光，却是幸福的泪水。

"你真的愿意？"她轻声问。

"是的，无论未来有多么艰难，我都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。"

在这条熟悉的河边，我们紧紧相拥，彼此的心跳交融在一起，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。

这一刻，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但我知道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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